“向上苍祷告,只要我所念之人平安喜乐,我愿……”
姜昭话还没说完,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上辈子被人下毒手害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失去警惕,在锦都的时候,面对他后期铲除了的各个家族名人,他都格外关注。特别是撺掇郑胗的佐青。
只有重活一世的齐闻此刻那看清楚自己那半个好老师佐公所作所为的一切动机不是为了所谓的皇权正统,也不是为了投机三王麾下成就不世之功。
而是一个看清了目前大靖的权力真空,真的意识到了眼下世家崛起的可能,想要断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试图将原本属于皇权的力量套在世家头上的投机者。
让他这种人成功,皇帝算什么,皇帝都可以让他们自行废立。皇帝会成为一个傀儡,帝国真正的权力属于门阀,士族会变成贵族,哪怕他们的后代除了拉屎啥也不会干,都有人替他干活,养活他们一辈子。
血统论会延续下去,少说延续个几百年,多的时候可能王朝更替,皇帝还要继续受制于世家。哪怕千年万岁后皇帝都没了,世家也依然可以死而不僵,寄生在名为中央集权制度,名为官僚制度的这具躯体上。和他们永远的共存下去。
齐闻不是不知道他的厉害,是太知道他的厉害,他没觉得自己离开河内郡好几个月能不被佐青发现,想必河内郡内一定有不少他的而耳目,时至今日也有。
他进入锦都的事情,佐青既然知道,必然不会放任不管。
所以从锦都锦都开始,齐闻就开始预防着他出手,当他坐在马车里,前往石靛府上的时候就注意到自己被跟踪了。
后续他的一切行动也都在暗中预防,直到那个侍女出现的时候,他就很清楚意识到这是佐青的手笔。他身上当时穿了软甲,虽然他没有练武,但骑射和充足的锻炼是有的。想要当时捏死那个侍女,或是躲开她的刺杀绰绰有余。
可他还是假装受伤倒了下去,事后,又给自己下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毒来迷惑旁人。
上辈子病了那么久的他早已经久病成医,丝毫不妨碍他骗过那些为他诊治的医者,看着他气若游丝的离开锦都,佐青没有再出手。
佐青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做事,从来都是一击不中,必有后手。
一件事情无论成不成功他都会找到利用的角度,对人也是这样,郑胗就几乎榨干了自己的每一滴血为他做事。连两个儿子和所有的学生都被姜昭打包带走了。
郑胗现在还身中齐闻曾经所感染的那疮病,躺在地上整日哀嚎呢。
齐闻猜到他想借机试探姜昭,那个侍女身上所携带的消息真实性,毕竟太子妃的遗腹子失踪这件事情不是秘密,他自然好奇这个孩子的去处。
若是被姜昭所收留了,他自然会不会放过验证这个是事实的机会。
而齐闻也如他所愿,如此,顺利脱身锦都。
至于回到冀州后,为什么没有解开毒药,自然是打算利用这个来对付对方,出其不意,暗中谋划,如此才可趁其不备,攻其不意。
那天循道人来给他治疗的时候,他便让循道人隐瞒此事,循道人最开始不肯,但后来听到他说有人要谋害公主,而且他的人当中有人已经背叛。循道人便答应下来。
本以为此事已经天衣无缝,没想到居然被姜昭看了出来。
床上顶着一张俊脸,只穿了件白色里衣的大靖丞相神情沉静的开口:“公主是如何察觉到臣已经醒来的?”
姜昭对上他犹如深潭的眼眸,移开视线,背对着他端坐,微微失神:“看你呼吸平稳,便知道你并不难受。上一次卿躺在床上生病的时候,呼吸时有急促,面色也有异,和如今大有不同。”
“公主既然看出来,为何如今才说。”
“……”
其实她刚刚才看出来,但这话不能和他说。姜昭沉默以对,齐闻只能窸窸窣窣坐起来,伸手去触碰姜昭的肩头。
姜昭身体一抖,转过头看他一眼,齐闻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公主……”
他俊美又微微苍白的脸上,神情带着探究:“此事公主究竟意欲何为?臣本想引蛇出洞,如果公主另有打算,臣也愿意全力配合。”
姜昭这才收敛的态度,板着的脸略微松弛,恢复了她的温和,只轻轻道:“我吩咐了争春找人去暗杀那位侍女恐吓她几次,等到她忍不住了,联系王氏家族,王氏的人会来找我的。到时候,我只需要虚与委蛇,承诺他们,将未来的太子之位许给他们,他们必然全力襄助阿姊获取帝位。”
“公主如何取信于他们?空口白话可没有那么容易欺骗他们。”
“我亲手写下书信,签字盖章,若是我反悔,他们便可以以此书来呈交陛下,请陛下来处置我。”
刚才还很配合的齐丞相听到此言忽而冷笑一声:“呵,他们也配!”
对他露出冷酷的一面丝毫不吃惊,可看到他从之前的狡猾冷淡之中脱身,又仿佛露出年轻负气的一面,姜昭却不由失笑,虽然很快收敛的笑意,却还是看向他,别有深意道:
“哦,君此言何意?大司徒不是连自己的安危都利用了吗?为何我不过写封信,你却不许?你不要忘记了,我而今已经琵琶别抱,我夫乃是五品宁远将军,冀州大都督李善树之子,李沧,不是你齐大司徒。你为何要在意我如何去应对他们。”
姜昭个人其实已经没有立场谴责齐闻为何要欺瞒她,因为是她在知道齐闻不会因此背叛姜霞的前提条件下,选择了远离他。他们不是夫妻也还是政治盟友。
可齐闻此举还是有些不好的苗头。
她绝不是因为两个人婚后又有了一段而对他如此苛刻。
只是因为,她可以不把自己的全盘计划告诉李沧,她可以主动疏远齐闻,却要求他继续效忠。
而他们却不能如此。
作为如今想要谋取天下的逆党,她不仅是他们的妻子,还是他们君主。
一县之令,被称为县公,此地所有之人为他的臣民。
此时不是姜霞治理下清楚世家门阀的大靖,不是那个选贤与能的盛世,此时此刻,谁是举主,谁就是你的王。
门客向家主尽忠,家主向地方之守尽忠,地方之守向州刺史,刺史向皇帝,而门客却不须向皇帝尽忠高于家主。
虽然周天子和大汉已经远去,大靖开国皇帝历经战乱,选择了不再分封自己的小宗,仍然封侯裂土,与异性诸侯,又开设郡县,州郡,选世家之才为百官。
可百姓心中的观念却似乎并未革新。
赵国之民,是赵国人,也是大靖人,可如果大靖和赵国开战,他们会认为,自己是赵国人。
移风易俗,不是一时的。
连姜霞那么强势的人,也在试图除国灭尽诸王后,受到了猛烈的反扑,因为她不肯妥协皇权给群臣,而相权又努力支持皇权的情况下,她和齐闻也依然受尽非议,辛劳一生。
姜昭不认为自己真的那么厉害,能做到百分百去信任别人,从她重生之后到现在,她总是在怀疑,在揣测,在恐惧,又在恐惧之中战胜自己,明白自己的斤两。
看上去,她似乎有些在欺负效忠她的李沧和齐闻,明明可以告诉李沧的事情,她选择了不告诉,明明齐闻似乎非常忠诚她,她却还是屡次三番的试探,甚至觉得自己委身于他,都有些太多了。
这就是现实,是让人疲惫不堪,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只要松懈妥协几次,迎来的不是齐闻和李沧的谋反,而是他们两个人会因此而身死。
被敌人,或被自己人,杀掉。
因为忠于爱人或许还能隐瞒,可对你的君主,只有尽忠和背叛两种可能,受了委屈,也还是要尽忠。
否则就会被人怀疑你欲行不轨,到了关键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事先除去此人。
齐闻立刻从公主话里听出试探的味道,他很快明白自己刚才的话,似乎冒犯了,自己此举似乎是想保护公主,可到底是隐瞒了她。
他无权这么做。
“请公主恕罪,是臣思虑不周了。”
他立刻毫不犹豫的道歉,并挽回了自己刚才的失言,十分恭敬的解释道:“臣之所以说王氏不配,并非是臣觉得您这样做是牺牲之举,因私情而阻拦您。臣是觉得陛下……河间王是不会同意的,女大王不会觉得用王氏那三瓜两枣,能换您的名声。您的将来,在天下……”
齐闻拱手垂下眼眸,又悄然抬眼,眸色幽幽姜昭站起来的背影。
他当然就是因为是私情!
王氏,王氏!公主这是打算把所有的坏事做尽,像支持前太子妃遗腹子登基这种事情,确实可以利用王氏做些脏事。可等到姜霞取得大靖天下,王氏逼迫姜昭兑换诺言,姜昭只有两个选择,杀了他们全部,一个不留。
或者,任凭他们去告发自己,牵扯出之前所有被姜昭残杀的人,然后被满朝文武要求皇帝处死。
哪怕女帝再不愿意,不肯杀她,可姜昭的政治生命也到头了。
而之前,齐闻知道姜霞一辈子都没有纳皇夫,也没有生孩子。所以,很大可能,如果这辈子,姜昭好好活着,还很有才能,姜霞会立她为继承人,作为皇太女继承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