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醒来便感觉浑身热乎乎的,正被人抱在怀里,她动了动,就感觉腰上一只大手烫人,让她身体发软。
“呃……”
她轻轻喘息着,调动无力的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又被忽而紧紧抱住,身边人裹紧毛皮毯子懒散敷衍着:“别乱动……”
他声音里还残存着睡意,嘶哑而低沉,姜昭红了脸,抬起头去看,就看到一张和她印象里略微不同的脸。
半年不见,他竟然,竟然好像成熟了不少。
姜昭被那张红唇黑发的漂亮脸蛋冲击的说不出话来,惊讶的连连张嘴,半年前尚且只是俊俏少年郎的家伙,五官长开不少,形神艳丽,虽然眼下有些青黑,透着些阴鸷之气,又满面白净,慵懒纯净,犹如不晓事的孩子。
姜昭不由无声垂眸,咬了咬粉唇,面色怔然,脸色苍白,大眼中却积蓄泪水。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好像每一次,她生逢绝境,都会遇到他。
上辈子,最后,他疯疯癫癫的,却也依然给了她人生最后的温柔。
没想到这辈子,他们之间竟然还会有这些交集。
听到呜咽声的李沧立刻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怀里的人哭了,立刻蹙眉急了:“你,你怎么了?阿姊,你是哪里痛?我去叫大夫……”
正眼泪汪汪的姜昭差点被逗笑,又颦眉笑道:“我没哭,我是劫后余生,高兴罢了。”
“哪里……”
看她不再伤心,青年人立刻松懈了神色,躺回去懒散道:“你不是劫后余生,你是命该如此,命里自带福星,爷我就是……”
姜昭白目与他,又突然想什么变了脸色,连忙伸手摸肚子,因为醒来身体很是舒畅,并无大碍,此刻才想起这回事。
“孩,孩子……”
她哆哆嗦嗦,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可李沧却莫名其妙看她:“什么孩子?你没带着小孩啊。你同行逃难的人里有小孩?”
姜昭急的抓住他的衣袖,满面惶恐:“我,我有了身孕,三个月了……我记得,流了好多血……是不是没了……你不敢告诉我……”
“孩子???!!!”
李沧的声音很大,脸色也瞬间精彩了。
李沧鲤鱼打挺似得一跃而起,立刻下床鞋也不穿,就冲姜昭脸色不好大吼,像个被辜负的怨妇,哆哆嗦嗦不敢置信:“孩子?你,你有了身孕?那个死胖子骗我说你们感情不好的!还说你喜欢我来着!我,我竟然被骗了?!”
说道最后他也不等姜昭回答,自己就扭头就气的想光脚冲出去,可走了几步,又速度放缓,又神神叨叨的不甘道:
“那我去银川是为了什么?!”
“我日夜兼程赶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和那个疯婆娘达成的协议呢?!”
反复自问的结果是,他开始咬牙切齿,低着头想办法,脑筋转的飞快,在室内自顾自的转悠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我该直接杀了他还是想办法把她掳回去,不行不行不行,我打不过那个疯婆娘……毒死她?不不不,先杀了那个臭男人,才能去找那个疯婆子提亲,她可能会……万一她把扔嫁给别人怎么办?他们说她会当皇帝……娘地……狗屎,臭狗屎……”
李沧在床前来来回回急的转悠,不时脸色难看,摸着下巴,叉腰仰头,捂住眼睛,又泄气的弯腰驼背,各种激动的自言自语,一会儿瞅一眼姜昭凶光满面,一会儿脸色阴沉低头一语不发。行为疯癫,令人不解。
姜昭抓着毛皮被子屈膝蜷缩在床上,懵懂的看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他突然这是怎么了,惊疑不定,却还是鼓起勇气,哀求他道:“阿竭,你,你可以去叫大夫吗?我,我真的很害怕……”
“嗯?!”
李沧凶恶扭头看向坐在床上的柔弱无骨,弱柳扶风的美人。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含泪看着他,满是关切和求助。
嘴唇柔润,粉嫩的像是两片蜜桃。
口若含丹,齿如编贝,螓首蛾眉,明眸善睐,肩若削成,手如柔荑,指若青葱,乌发如云,纤腰束素,仿佛在水之伊人,洛水之神女……
真是光彩照人,美如天仙啊。
“……”
肆意狂放的某人站着举起手,可疑的沉默了,最终,他放下手,阴沉地,干巴巴地,像是条被踹了一脚的狼:“知道了,我这就去……”
姜昭松了口气,又摇摇头,还是那么爱自说自话,但性情率直,倒也不失可爱之处。
很快李沧找来大夫给姜昭诊脉,诊脉结束,老大夫却摸着胡子,慎重道:“姑娘脉象虚浮,气虚不足,须得好好修养,不可再强行避孕,否则将来于子嗣上恐怕有些妨害。”
姜昭听完,脸色大变,失神片刻,脑子里瞬间浮现各种考量,但却很快强压下去,镇定继续朝老大夫疑问:“我此前已经有数月没有见红,也是因为服用此药的缘故吗?”
李沧在一旁也听出蹊跷,默不作声。
老大夫看她一眼,又看了李沧一眼,小心道:“姑娘年少,确实等过两年再生养好一些,妇人生产乃是一道鬼门关,还请身体好些,再行生养,你年纪还小,不必着急。”
姜昭眼眸低垂,神情复杂:“老先生可知道,什么药能使人避孕?”
老大夫苦笑:“姑娘你有所不知,世人以为多子多福,没有人要避孕的,都是要生产的。这类的药几乎没有,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曾经四处游医,跟随本地商队出发去过外域。因此知道在西域传来又一种特殊的虫子,研磨成粉,服食后有使女子避孕的作用。短时间服用或者没有危害,但长期服用却还是有影响的。所以……”
西域……
姜昭脸色又是一变,想到支法师。
她迅速道:“多谢老先生教导,还请先生陪我现在去一趟府邸,我家郎君受伤,恳请您随我前去诊治一番。”
老大夫摸着胡子:“看病我是没关系的,但是现在外面兵荒马乱,还是派你的小郎君……等等,”老大夫摸胡子的手停住,看向站在一边稍微有些不自在的英俊年轻人:“你郎君病着,那这位小兄弟是谁?他自称是你的郎君,连你的衣裙都是他换的嘞!”
李沧:“……”
姜昭:“……”
当然,李沧很快就解释了,他换到一半,还是请隔壁婶娘过来给她换了,什么都没有看到。
姜昭自诩是成年人不和小孩计较,又急着齐闻的事情,只能让李沧赶紧带她回去府邸。
……
躺在矮榻上的齐闻因为风寒加上受伤已经起不来身,浑浑噩噩之际,他似乎在周围嘈杂的争论声中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小小的齐闻曾经背诵着关于母亲的诗经,而教导他的人正是母亲。
如果说一个人真正有第一个爱的人,那这个人一定是母亲。
因为只要念到这两个字,都会有人流泪,只要母亲一句话,凡人的生死都在一念之间。
而如果一个人的母亲去世,特别是在年幼的时候,那么这个人真的很容易一辈子都思恋母亲。
小小的齐闻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至少他是。
士族的母亲很多都是会给孩子启蒙的,并且支持孩子一生的读书奔波的,很多人失去了母亲,便一辈子都心上豁开一个创口,不知道如何痊愈。
齐闻也是。
在齐闻八岁的时候,他的荀氏母亲因为操劳过度而去世了,战乱让这个信佛的女人感到苦楚,她是一个很在乎下人,很在乎本地普通庶民的人。
她会请人在道路两边种梨树供来往的行人遮阴解渴,把齐氏的土地尽量分给贫民耕种,年收不好就减免租金。她讨厌好吃懒做的人,做事雷厉风行。而且擅长经商,经常外出各地奔波。
不事生产,又没有做官的阿父,对妻子非常尊敬,按照周代的礼仪,与她相敬如宾的生活。虽然从不在人前表现的亲近,可只要母亲一句话,他的脸上就会出现些许的波动。而对着其他人,他一贯都是冷脸的。
似乎世间的很多事在他看来都无足轻重,他已经去往了思想的境界,超脱了在人世的这具躯体。
但齐闻的阿父,无疑是聪明的,是天才,是周围人认可的经学大儒,是拒绝庙堂征辟,且看到了这个国家很久很久以后的贤人。
至少长大的齐闻还是经常仰望他的背影,看到遥远的贤人的哲学之中,父亲曾经昭示过他的真理。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荀氏去世了,齐闻的阿父两年后也去世了,齐闻没有兄弟,被仲父齐仕从济州送去了锦都。
他也继承了阿父齐苏子的性情,不爱和人交流,沉默寡言,性情也不讨喜,但天纵之资,总是受到旁人的青睐。
当世的大儒佐青问他:“在你看来,国家还有改革的希望吗?”
齐闻虽然只有十二岁却仍然答道:“已经破坏的东西何必去修复呢,不若回炉重造吧,材料固然已经使用陈旧,但勉强也还以制作器形。而迟早有一天,等到合适的时机,新的材料诞生,可以模仿旧的形制,再去创造一个新的花瓶。”
佐青又问:“你怎么能把国家比作华而不实的花瓶呢?至少也该是三足两耳的金器啊。”
齐闻只是淡淡答他:“你看到只是形体而非思想,只有思想才能使民族绵延,华而不实的本质是虚无缥缈的美丽,沉重庞大的躯体只是有型的负担。只有老子才能懂得了天地的秩序是无法违抗的,人终要与万事万物共存。而时代变迁也是有规律的……”
佐青又数次刁难他,却都被他一一化解。这个时候,他听到人群之中有人在感叹着,他的父母必然为他的成就而自豪,他若是入仕必然是国相之才。若是出仕,必然又是经史新的领路人。
齐闻对此只是沉默。
很多很多年后,齐闻才知道,知易行难,就算是他,终其一生,也就是做到了自己所说的,打破原有的器材,制作新的花瓶。因为,他生在这个可以打破器材的时代。而非新材料诞生的时代。旧的制度没有完全毁灭,新的制度却已经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