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抚屋中。
陈用吉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砰一声搁在桌上。
药汤晃晃悠悠,光溢出去的就有大半碗。
张抚额上带着抹额,倒也不恼。瞧着陈用吉,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玩意儿。
“喝吧。”
陈用吉缓声道,张抚不拿药碗,陈用吉挑眉,
“怎么,怕我下毒?”
张抚抿唇,“窈娘呢?”
陈用吉:“你不必找她,她想见你自然就会见,不想见你,就算你见了她,又能如何?”
张抚微笑起来,“团团莫非是你的孩子?她总是叫你阿爹,我总是奇怪的很,怎么陈大人一个阉人,也能生出孩子来。”
陈用吉扯扯唇角。
“阉人自然不能生孩子。可老天要让谁有孩子。便是想躲也躲不过的。团团是陈用贞和窈娘的孩子,但是她与我亲近,非要叫我阿爹,我也没办法。”
张抚不笑了。
陈用吉尚且觉得不够,再填把火。
“想来子孙福缘这种事,都是天注定的。有的人机关算尽,却也求不来。”
张抚凝然。
陈用吉看他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扯扯唇角。
他出屋,对着窈娘道:“你听见了吗?他是林稼。”
“我知道他是。”
陈用吉不说话了。
窈娘幽幽道:“本来就猜到了,后来我又跟他睡了,摸到他腰上的伤痕了。”
陈用吉仍旧不说话,只是眼中烧起冷火。
窈娘抿唇,轻轻在陈用吉面上亲一下。
“你别去。我去跟他说说话。算是道别。”
见他终于不再冷着面孔。
窈娘进了屋子。
“林稼。”
张抚不语,只幽幽看着她。
“我可以不是林稼。”
窈娘轻笑起来,“你说不是就能不是?”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只要日日能看见你就好。”
男人半坐着。清俊的眉眼低垂,温和,可怜,沉着。脸还是那张脸,但确实没有从前身为阁臣时的清傲。
“不行。”
“为什么?!”
他低低道,“因为你已经有两个男人了?陈用吉都可以跟你在一起,我便不行?”
“不行。”
窈娘幽幽道,瞧见他沉郁的模样,轻笑道:“因为你太会骗人了。”
“可是会骗人也有好处。你不是喜欢张抚吗?若是你喜欢,我可以永远做张抚。不做林稼。”
窈娘不说话。
张抚轻声:“骗一辈子,假的也可以是真的。”
窈娘轻叹,“若是我连张抚也不喜欢呢?”
男子不说话,眼神幽幽如烛。
窈娘再叹,“我们要从状元铺搬走了。”
张抚扯扯唇角,仍旧不说话。
窈娘起身,掀帘出屋时,忍不住回头再看他一眼。
他也正看过来,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眼神澄澈中却带着沉郁。
窈娘第三次叹息,“你要不要跟着我走?”
林稼怔怔的。
窈娘冲他微笑:“如今我比从前敏锐,你若是不能骗过我,我就要把你扔在半道上啦。”
屋外。
陈用吉倚在窗台上,拍拍手掌,扔掉了断成两半的挫刀。
陈用贞望他一眼,低低嘲笑道,“兄长,或许便是天意。”
陈用吉转身去逗团团,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噼啪作响,抖露出满身的木屑。
“劝你还是想办法从柴房搬出来。”
“以后,只怕有得要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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