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梁慎淡然地望着祝邬,下十八层地狱好像只是出趟远门那么简单。
祝邬久久凝视着梁慎,而后拉起衣裳,挥挥手招来手下:“挑个好时辰,就送他去吧。”
地狱哪有什么好时辰,他们日夜颠倒,浑浑噩噩,没有日出日落,只有那永远灰蒙蒙的暗日悬在天上,死气沉沉。
那手下自是送早不送迟,立即叫人押着梁慎就上路了。
刚到温敝山边界,便遇上浩浩荡荡的地府官兵往温敝山走,打头阵的还是范无救与谢必安,他们领了阎王的命,要斩杀山灵。
阎王知祝邬是被山灵强行掳去的,山灵要他的怨气滋养温敝山,好等他下一次寻找新的怨鬼吞并,并继续扩大温敝山管辖范围,因此罪不及祝邬,并网开一面,让他去投胎。可山灵早已融进祝邬骨髓中,哪有这么容易被斩杀。
梁慎隐隐感觉到祝邬有难,即将迈出温敝山的脚又退了回来,押他的鬼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胆敢违抗公子的命令?!”
“我要确认公子没事才走,”梁慎在旁人面前可不愿意看人眼色,他拔出剑,知道在地府杀不死他们,但仍要威慑他们,“谁敢阻我!”
虽然不会死,但会痛啊。他们瑟缩不敢言,梁慎将剑插回鞘中,迅速朝着温敝山的方向跑去。现下黑白无常借了阎王的手令,已能自由进入温敝山,山灵的力量被压制了。
不行不行。
他还没让阿邬消气,阿邬不能有事。
这样的念头催促他越跑越快,可纵使他会飞也没用了。
范无救与谢必安已到温敝山腹地,与那个恶鬼当面相见。
祝邬一袭黑金的华丽衣裳,满脸淡漠不屑,清丽的脸庞叫众鬼皆是目不转睛,只盯着他看。范无救问过阎王,为何山灵会选中祝邬,是因此人生前怨念太深么?
可这千百年来,比祝邬怨念深也大有人在,可这山灵单单挑中了祝邬。
阎王摊开生死簿,找到祝邬,只道:“羌芜一族有神的血脉,山灵借助祝邬的力量,能得千年休养生息。”
在人间是个珍贵的宝,到了地狱也是如此。长了这样一张倾倒众生的脸,到哪都是要被人注目的。
“祝邬。”范无救道,“阎王免你的罪,你且随我出温敝山,让山灵与你分离,你自去投胎吧。”
“我在这温敝山住得十分舒服,比投胎为人再活一世轻松多了,我还未享受够,等我想投胎了,自会离开温敝山,用不着你们来请。”
“温敝山的怨灵已经影响到其他想要往生的人了,如今山灵借你的势,扩张的土地越发宽广,影响恶劣,你今日必须跟我出去!”
“关我什么事呢?”祝邬轻蔑地望着他们,“我在人间时,牵挂太多,爱的也太多,如今好不容易一身轻,让我舒坦几天好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上!”范无救一挥手,身后的官兵与精怪一齐朝祝邬奔去。
深渊中还关押着许多的怨鬼,祝邬敲了敲地板,道:“出来干活。”
唰地一道接一道黑色的影从底下窜出来,与范无救带来的官兵逗作一团。
“越斗怨气越重,不如……”谢必安拿出杀神箭示意。
这里的鬼数不尽,谁知要斗到什么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必连祝邬一齐杀。只是祝邬被山灵蒙蔽了心智,恐怕很难说服。
范无救接过灭神箭,对准祝邬,射了出去。
“阿邬——!”
箭射出的那一刻,梁慎也才赶到。他奋力一跃,抓住箭,可那箭根本不会就此停住,而是拉着梁慎一并飞向祝邬,这箭就是专门为祝邬打造的,它认准猎物,不射到绝不罢休。
梁慎也察觉到这箭的不一般,他只能拖延射向祝邬的时间,却无法让它停止。
祝邬也听到梁慎叫他阿邬。
他也没忘记。
梁慎喝了第一碗孟婆汤,本想蒙混过关,可孟婆还是发现了,又递了一碗给他。他再喝下,忘了大梁王朝,忘了在西霞宫受的苦,仍旧记得祝邬。
第三碗喝下,孟婆觉得没有人喝三碗还能记得前尘的,便让梁慎走了。梁慎忘了自己的名字,却仍记得祝邬。
梁慎用尽全身力气,将箭压到悬崖峭壁上,箭划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手掌裂开,鲜血直流,此时他发现那箭好似没有要拐向祝邬的迹象,反而想要转过头来射自己。
从前喝了祝邬那么多奶,他与祝邬早已血肉相连了。被认成祝邬正好。替他死,也算赎罪。
祝邬也发现了端倪,他没想让梁慎死的,他知梁慎在万恶墟丢了六魄,现在又要替自己去死,他绝不允许。
不再管什么恩怨情仇,他义无反顾飞向梁慎,想要带他离开。可梁慎已经松开手,任那杆箭刺入自己胸膛,祝邬骤然红了眼,他颤抖着手去摸梁慎的身体,崩溃喊道:“梁慎!”
无数怨鬼从四面八方涌来,同祝邬翅膀散化成的利刃一齐,刺向范无救他们。
“原来我叫梁慎啊……”
梁慎感觉到自己身体中又失去了一些东西,正好,能叫他轻松一些,“阿邬,我没忘记你,就算喝光忘川的水,我也不会忘了你。我好像还完了,啊……还差你的命,拿去吧,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你去投胎吧,我再也不会来纠缠你了,我也没办法……再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