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这是个生物问题。

我们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是个哲学问题。

严昀杉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躺在床上就开始为今天下午的《商务法》考试紧张，胸口被无形的魔爪揪住。

他抱着文件夹走出房间，瞄了一眼隔壁房，里面二十几座乐高搭成的城堡和要塞，都在静静等候缔造者归来。

他顺着咖啡的醇香走下楼，厨房里橘黄的灯光给阴暗的冬季清晨带来一丝暖意。

“妈我走了啊。” 严昀杉边穿鞋边喊。

“诶？咋不吃早餐就走啊？” 赵娟托着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严昀杉没有胃口，但想起空腹吃左洛复［1］会引起肠胃反应，还是硬塞了两口面包。

弗兰克闻声，端着咖啡杯从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Jens，祝你考试顺利，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还举起马克杯作干杯状。

“谢谢。” 严昀杉回复。自从他上了商学院，弗兰克对他尤其热情。学商是这个家庭的传统，卢卡斯爷爷和他的兄弟，还有弗兰克都是国民经济学和商科领域博士或硕士。

严昀杉在电车站台上划着手机，反复翻看卢卡斯的脸书，裸/露在外的手指冻得僵硬。他总是搭电车上下学，宁愿在滴水成冰的早晨步行至车站也不想开弗兰克送的车。

卢卡斯还好吗？他想着，退出界面，谷歌搜索“柏林天气”。

电车车厢摇摇晃晃令人头晕，窗外一团灰雾，像是山火浓烟。窗上只有自己可悲的倒影，随着车厢来回摆动。这段无所事事的旅途给了回忆钻入的空隙……

“呲——”

赵娟鼻子上的管道输送着氧气。

“妈，你要注意身体。你年纪也不小了，生小孩风险太大，你和弗兰克想要孩子的话不如去领养一个吧。” 严昀杉坐在母亲病床边说道。

“我不是想要孩子，我是怕他外面有人了。”赵娟口齿有些模糊，麻药效力还没完全退去。

严昀杉清楚这不是最好的谈话时机，但又忍不住问下去，“什么意思？他要是出轨了你们就该离婚，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 这么卑微，严昀杉没说出口。

“傻孩子，就是不能离婚啊！你跟你弟都大啦、不需要我啦，给他生个娃，给他带孩子……我就还有用处，他就不会跟我离婚。”

“妈你说什么？不能离婚？”

“我们签了婚前协议的［2］。”赵娟说。

德/国的婚姻法会保护女方，弗兰克这份婚前协议简直就是剥削女方——离婚则赵娟净身出户。

赵娟接下来说话和舞会上喝的酒在严昀杉胃里起了化学反应，它们像搅拌机里的刀片，绞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冲进厕所呕吐，双耳被高亢刺耳的号角捅穿，双目充血。

这个死去的孩子是用来维系婚姻的，严昀杉不禁发问，我的出生是因为什么？

噢，对了，养儿防老，是我们出生时就签下的协议啊。我们的父母为我们付出一切，我们就要用自己的一切来偿还。

当他第一次看到弗兰克满书房亡妻的照片时，就知道弗兰克和赵娟的结合不是因为爱情。

弗兰克为什么、又凭什么要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养？母亲为什么做着保姆、园丁、厨师还有护工的工作？ 因为他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弗兰克真精明，一个指望着他过活的女人当然比几个职业工人更卖力，且花费更低。

成本最小化和利益最大化是不是就刻在他虹膜里？

一小时几十欧元的家教，几台手工小提琴，每一场电影、音乐会、音乐剧的票，他和卢卡斯在车后座、在高级酒店里的时光全是母亲的给弗兰克当牛做马换来的。严昀杉在享受人生的时候，赵娟弓着背在拖地、趴在土里除草、在带着乳胶手套给公公擦拭病体……

“一切都是为了我。”严昀杉被恩情债压得喘不过气，他再也无法直视自己。

母亲的生活就系挂在岌岌可危的婚姻上，而他担忧自己没有能力在婚姻破裂时为她提供优渥的条件。他早就研究过音乐学院毕业生的就业前景和收入，在洗手间里冲走秽物的同时做出了决定。

毕业舞会当晚，酒店大厅里的欢歌绕着罗马式石柱飘上刻着浮雕的圆顶，刚成年的学生为他们的未来举杯，和他们的爱人接吻。

严昀杉在房间里放松了琴弦和弓毛，用天鹅绒布擦掉了琴身上的松香末，像是慈爱的母亲为娇嫩的新生儿沐浴。他封上琴盒上设了密码，0426，打乱数字之后放进衣柜里。

他不敢面对卢卡斯，锁上房门独自窝在黑暗里哀悼他们的过往。耳边超度亡灵的安魂曲像鬼魅的海妖之歌，是为死去的爱情唱响，也是为早夭的梦想悲泣。

今夏，卢卡斯在他的“威胁”下去了柏林理工，他进入了波恩大学研读国际商务管理。大学教学楼就在家附件，电车几站就到，这样他可以照应孤立无援、无依无靠的母亲。

唾弃唯利是图的商人，自己又要去学商——没有比这个更讽刺的了。但是又有什么别的出路？母亲的自由，她的尊严还有她的晚年都要靠金钱买来。

电车的报站声提醒严昀杉快点回到现实，面对你灰暗的生活吧。严昀杉望了望站台，冬日阴沉的脸就压在车顶上，倾吐着鹅毛白絮。还有两站才到，他默念。萧肃凛冬里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圣诞节了吧，但是卢卡斯早就来电话说了，今年圣诞不会回家过，严昀杉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他。

算了，不见更好。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卢卡斯的脸书。对不起卢卡斯，我总是伤害你。真希望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慢如龟速的网络终于刷新出卢卡斯主页上的照片。

她挺漂亮的，不过和上几次那些女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严昀杉看着卢卡斯和别人的合心想，拇指在页面下方点了个“赞”。

祝福你卢卡斯，能忘了我最好。

注释，

［1］左洛复，抗抑郁药物。

［2］婚前协议，婚前签订关涉财产、离异后子女抚养权等问题的协议。西方很多人在夫妻双方经济收入差异极度悬殊的情况下，用来保护高收入那方的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