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门被缓缓打开。
姜昭带着身后的胡内侍进入房间内,正蜷缩着在房间内的女人身穿单薄的衣物,被冻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嘴唇被一块布条堵着,但粗布上却有血迹。可见她有过自杀的行为但失败了。
她双手被反绑着,浑身颤抖个不停。
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情景,她似乎很快认出的姜昭,吓得更加厉害,哆哆嗦嗦的发出呻吟,两腿在地上挣扎着起来,以至于摔倒在地。
胡内侍却走上前,一把扭住她的身躯,将她抓住扯起来。
屋外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之后姜昭先出来了,后面胡内侍也出来了。两个人出来后,姜昭便让人替换了在门口看守的人。又吩咐胡内侍让她梳洗打扮后送到公主府去软禁起来。
胡内侍答应的小心,有些羞愧到不敢去看她。
但经过了刚得知这件事情的恐惧,现在的姜昭已经反应了过来,并若无其事的返回了齐闻的房间里。
循道人看到她回来,立刻上前来告知姜昭:“齐司徒所中的毒并不复杂,臣可以解开,但解开之后需要修养一番,最好不好挪动。”
“多谢您,我之后会派人送一些赏金给您。您若是想要救济百姓,也方便些。”
循道人不愿意和她在这种事情上纠缠,顺从的答应下来,就把房间让给了姜昭。
姜昭快步走到齐闻床边坐下,怔怔看着他的脸发呆。
她刚才去问过那个侍女了,侍女声称当时胡内侍偷偷带走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是靠王氏家族和李沧的帮助得以实现。当时也是李沧暗中保住了皇帝的性命。
他们本想从胡内侍手中带走那个孩子,却被李沧阻挠。
也就是说李沧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而齐闻……也许从前不知道,可看到这个侍女,听到这个消息,他又见过襁褓中的陈汉,自然也猜到了。否则他一定不会这样努力救这个侍女。
他必然猜到了。
可他既然能猜到,天底下都是聪明人为何不能猜到,而且最开始见到这个侍女的并非是石靛的人,而是王家秘密培养的探马。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落入了他人彀中,被人暗中囚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后来她又被人秘密送到石靛手中。
可姜昭却能对上是齐闻进城的时候她才被人盯上的。
那人又主动将这个侍女送给了齐闻。
那个侍女手上带毒的暗器也是齐闻手下看管她的人从窗户丢进去的。
她也不知道是谁,可她也不敢告诉齐闻这个惊天大秘密,所以她行刺了齐闻,顺便自杀,可惜没有得逞。
之后齐闻还保全了她,可谓她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如果此时不是关系到姜昭,齐闻必然能抽丝剥茧,看透背后的情况,或者说他也许本来也就看透这精心织就得大网,可为了姜昭,他才不得不入网。
背后的人下手快狠准,还用心歹毒,现在还握住了她的秘密。
他用心良苦,绝不只是为了好玩儿,后面必然还要借此兴风作浪。
可她要破此局的办法却不多,她收留了前太子的遗腹子,此子妨碍了现在天子的合法性,也妨碍了姜霞继承皇室的合法性。
只要他存在一天,就会成为了很多人出头的借口和野心。
而且姜霞对太子的感官也很复杂,太子妃害死了太子,如果是其他夫人的孩子,也就罢了,偏偏是太子妃,是王氏的。
没有遇到问题无所谓,遇到三王的人借机攻歼,就算姜霞不屑杀他,姜霞手下的人也绝对不会允许他活着的。
就连姜昭……刚才知道侍女说的那些事情之后,她也不由一瞬间起了杀心。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收回了这个念头。
王家人在暗处窥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要是做出这件事情,由于陈汉的身份所限,杀了他的后果和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
他活着会被攻歼,可他死了难道就不会了吗?
甚至那个设计这一出的人,会不会此刻正在暗地里期待着,她害怕到不可终日,然后对那个孩子动手。
无论她杀还是不杀,现在秘密已经暴露,她已经走到了一个危险的路口。
可那个似乎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现在却正好躺在这里睡觉。
难道说那个人连这件事情也算准了?
一开始那个侍女就杀不了齐闻,而只要中毒的齐闻无法醒来,姜昭独自一人的考量,是坏的就正中他下怀,也以此证明了姜昭不足为据。
可如果姜昭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下一步迎接她的必然是更加猛烈的打击。
就好像她在黑暗之中一颗昂昂升起的新星,将遭遇这个素未蒙面的强敌。
姜昭呆呆的坐在齐闻床边,看着他服下药物,呼吸逐渐平稳,以防隔墙有耳,也不敢对他诉说任何事情。只能握住他的手,希望他赶紧醒来。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可惜一直到天黑,她都没有等到齐闻醒来。
她只能转身离开,在胡内侍和争春的陪伴下,坐马车离开,回到大都督府。
回到府内,又有长随前来告知她:“公主离去不在,主人不肯忌口,吃了油腻荤腥之物,呕吐难止。幸而循先生请来诊治,施以针灸令主人安歇。长史和几位公子也都在府上。长史请小人在这里等,若是公主回来,便报与您知道。”
姜昭这半年来在大都督府已经建立起了威望,她的身份天然具备权威性,导致他们见到她都很是敬畏,其他的将军和夫人们前来,都只能责备他们。
可公主却可以直接杀掉他们。他们不能不感到害怕。
不过好在姜昭对他们一贯是比较体恤的,而且有免除了赋税的这项功劳在,绝大多数的底层人都比较感激她。所以她的消息来源也非常多。
这大概就是得道者多助的感觉吧。
姜昭感谢了他在门口等自己,又给了他一些赏钱,便带着侍从们前去二堂见大都督,大都督所居住的前院内,分办公场所和他自己规划用途的种种区域,他有自己的膳房和大夫,还有安置门客和接待贵客用的房间。
姜昭走到他的东苑都花了不少时间,但一进去就听到里面在吵架。
侍从唱名称:“公主驾到。”
里面才逐渐安静下来,姜昭进入室内,众人不得不纷纷朝她见礼,可下一秒,姜昭脸上就浮现错愕之色。
只见着甲的李沧赫然在众人之中,一段时间不见,他个子又长高了,鹤立鸡群,一张俊脸冷漠,略显矜傲站在人群之中,对其他人颇为不屑,自带狂气。
“阿竭为何在此?”
按下葫芦浮起瓢,那边葫芦还没按下去呢。冀州的内斗就已经端上了桌。
她不由微微蹙眉,不见喜色,可李沧看到她却神情放松,游刃有余般朝她走去,从侍女手中接过她的手,然后领着她上前。
这大半年来,冀州传入不少西域长史府的物件,交杌、马扎,长凳、高凭几,姜昭被他扶着在圆凳上坐下,其他人也纷纷行礼后被她赐座。
理论上他们是不允许抬头直视姜昭的,但士人一般就是脑袋挺直,眼睛下垂而已,没有那么死板。只要不盯着看,基本不会坏事,
可大都督家底蕴不深厚,没人教导这群人面对姜昭的礼仪,于是各个就扭着脖子,脑袋也跟着低下去。
不过脑袋低了,心气却不低。
率先开口的是李澜,这半年他扶摇直上,可谓很得大都督的喜欢,于是张扬跋扈,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但姜昭看来,他飞扬跋扈是假,试探大都督的底线是真。
就像姜昭说的,儿子正常为何要把家产传给侄子,侄子当然也不傻,肯定怀疑自己会被卸磨杀驴。他也不能明着问,只能用这种方式试探。
看到姜昭和李沧夫妇站在一起,他也不慌,开口便是:“殿下何事出府,居然到亥时才回来,如果殿下安在。此事也不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
姜昭听到仆役说并不严重,可李澜却一副大都督快要死了的意思。
李隐的父亲李爽行六,是个沉默怪异,体型中等的中年人。
他居然难得开口和李澜唱了反调:“大哥此言有失人臣之礼,殿下身为公主之尊,不需要向你我禀报行踪。阿父是自己饮食不忌,没有遵从大夫的嘱咐才到了如此地步,而且他身体健壮,刀伤都无法使他失力。大哥又何必急切诘问公主。”
“我何时责怪公主了?”
老大李澜冷笑一声:“老六你不要给我扣帽子,我是在关心殿下,毕竟外面游侠横行不太安全。另外澜是信任公主殿下如果在,阿父不至于如此荒唐。为何你说的好像我不怀好意似得。阿弟如果对阿兄意见如此大,不如和我去阿父面前分说?”
李爽不咸不淡:“阿兄勿怪,不是便不是,兄长无需这么疾言厉色。”
“诶,老六说的对,兄弟之间,何须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
性格圆润的老二李阔立刻出来打圆场,转眼又画风一变,大大咧咧却有点阴阳怪气道:“主要是兄长,不怪老六抢白你,你把我们叫来也就罢了,为何要把镇守边关的阿竭也叫来,这未免就太过了。而且你是未卜先知吗?老汉中午发病,你什么时候叫的他?阿竭就是飞也没这么快的吧?还有老六,你说话嘴也太快了,好歹让兄长先和公主说完话呢。”
这话就是暗示李澜和大都督生病有关系了,有和李爽一起夹击李澜的嫌疑。
老大李澜当然不能白白挨骂,立刻就和老二李阔吵起来,站起来怒道:
“老二你是指责我谋害阿父啊,你用心歹毒……”
李阔闻言满脸委屈抬手:“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兄,阿兄……诶,你看你这怎么还急眼了呢……”
两兄弟当堂吵起来了,其他李等、李文都不说话,看到吵架,也上去搭话帮忙分开他们。
姜昭趁着他们吵架,找李沧了解消息,弄清楚了大都督的病情并不严重后,便不准备继续陪他们闹下去,只劝说众人回去,然后表示会好好调查一下这件事情。
“还望公主不要纵容疏忽那些陷害大都督的小人!”
姜昭叹了口气,送走了这些看不出来好坏的“叔伯”们,然后和李沧一起去探望了一下正在熟睡的大都督。
事后又安抚了以为冀州变天的长史芒平一番,才返回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