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在阁楼内在软垫上跪作下来喝茶,姜昭又和大家认识了一遍,此时,众人看姜昭的心情明显很好,神态也就各自轻松下来。
李隐更是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只是听到郭郁说了些什么,公主便让他撤去蚩尤戏,他也大大咧咧浑不觉有错,毕竟大都督宠爱他,公主马上又是他们家的息妇了,他怕什么。
就像郭郁说的,亲眷也。姻亲血缘是为亲眷。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难道还说两家话?
他只是快活的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大靠山,正想着怎么从公主身上赚取好处,不学无术,自然听不出郭跃的好赖话。
毕竟,郭郁根本一个字都没提到过他。
“公主叔母,郭别驾说不让看蚩尤戏,这可是我们冀州的特色,真是可惜了。傀儡戏呢?这个总不打紧吧?”
姜昭没有提点他,他还自己主动站出来,神气活现的朝姜昭好奇搭话。
姜昭本来正在和郭郁询问冀州的民生状况,听到他低声回话,便转过头来,朝他看去,那一眼略带威严,李隐这才觉得身份有别,连忙支起身子,拱手:“殿下,您初来乍到,隐想要一尽地主之谊,让您高高兴兴的,绝没有歹意。”
谁说你有歹意了?
没见过这么往自己头上泼脏水的人。
一旁一直很安静,清雅敦和,贵气怡人的赵王孙子喜闻言都不由笑了,连忙阻止他道:“隐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公主都没有责怪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隐待人素来是一片赤诚之心,所以才让大都督喜爱,但你做事常常顾前不顾后,思虑不周,适才不是郭别驾替你劝谏,你差点就成了阿谀小人,要在史书上留一笔了。还是赶紧闭嘴,别再惹事了,静思己过才是。”
李隐脸上神情仍然懵懂,但听到子喜这话,连忙低下头去认错:“是我的不是,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他未必知道是自己错了,可好朋友这么说定然没错。
子喜在他这里俨然是关系又好,又聪明的人,可以令他这个“霸王”性格的人不假思索的认错。
姜昭看在眼里,随和笑了:“如子喜这样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和隐这样单纯的人做朋友呢?予常常孑然一人,真是好奇你们的友情啊。”
“殿下言重了,世间的缘法都是上天随心所欲的造就的,子喜十二岁的时候跟随阿姊嫁人来到此地,和隐毗邻而居,就自然而然成了朋友,并没有特殊的缘由。”
子喜反应很快,立刻就试图敷衍过去。
可周围其他的看客之中还有好事者,三夫人萧则淑显然就是个爱八卦的性格,虽然看表面像是比较古板的类型,可一闻到有趣的事情就支起了耳朵,浑身都在发痒似得,坐立难安。
听到子喜的敷衍,她几乎迫不及待就立刻紧跟着道:“子喜这么说就太过谦虚了啊,当年荒姬送嫁的车队入城,却因为撒钱而导致惊马,隐那么小,跳上车辕才将你救下,从那以后你们才形影不离的。说起来隐从前是多么好的孩子啊,最是体贴孝顺了,可自从他为了子喜被人嘲弄而四处斗殴挑衅,这才慢慢弄成了如今无法无天的性子。”
三夫人这样说,在场的众人却忍不住反思起来。
是啊,隐救了子喜,却不想,和子喜这样修德的人在一起,隐却成了一个上蹿下跳的泼猴,在众人眼里,俨然是祸患的代名词。
连各家训斥孩子,都要说,万不可长成隐公子这样顽劣的青年。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子喜这样的朋友在身边,李隐却越来越荒唐,那到底是他没有规劝的缘故,还是他“规劝”过多的缘故,让人无法不多想。
不知是不是被这话戳中心事,李隐脸色一时不好,子喜则依然面色寡淡,看不出喜怒,但还是很快朝姜昭行礼道:“未曾劝诫朋友,是子喜的过错,殿下若要怪罪,就请怪罪子喜吧。”
七夫人卢令贞却在此时立刻打起了圆场:“哎呀,好端端的说起请罪不请罪的,都是一家人,李隐喜欢玩乐罢了,城内公子们这个年纪谁不是阿父阿母跟在身后跳脚。这是年纪的过错,怎么能说是朋友的关系呢,朋友也没有性格一样的,我和几位嫂嫂是妯娌,常年相处,彼此性格也是天差地别呀。呵呵,说来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请公主做了叔婶以后,还要多加操心才是。说不定能令他改过自新,不再如此莽撞了,也是大好事一件呐。”
姜昭闻言笑笑,有忽而道:“比起隐,子喜也是我的亲眷,我更喜欢子喜的性子,便请他暂时作陪,随予出入左右吧。子喜不会不愿意吧?”
这小子是个祸害,先把他弄来调教一番,若是听话,还可以用来做做事情,若是还不听话,便想个办法送去河内郡好了,在那里,有齐闻看着他。在她的亲信的照看下,晾他也掀不起风浪来。
子喜虽然聪明,但到底此时还没有成长起来,听到姜昭这样说,只好屈从道:“愿侍奉殿下左右。”
姜昭又道:“我那里有一对郑氏兄弟,乃是大儒郑胗之子,二人才华出众,天文水利,素数算法无一不精。琴棋书画也颇有心得。此外还有阿姊送给我的一些幕僚先生,也都是有大才的人,你可以和他们左右为伴,学习进步。免得浪费了你的天赋。”
不是士族。家里书都没有几本,能跟随有才能的人学习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
此话一出,子喜哪里还有不情愿的,原来还生气姜昭盯上他针对,现在是难以自制的露出喜色,恭敬道:“愿从姑母吩咐。”
眼看她三两句话就把子喜玩弄在股掌之中,弄得周围的人面色各异,一时不敢说话。
李隐听到朋友没了,脸色先是不好,马上又露出恳求对姜昭急切道:“我也想去,公主为何偏心血亲侄儿,对姻亲的就百般嫌弃,隐也听叔母的话,再也不闯祸了,叔母不可以如此偏心!”
谁和你个小霸王玩儿。
姜昭默默看他一眼,却又沉吟道:“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这个性格,若是遇到有才的先生,难免被先生训斥。这样吧,你叔叔不日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婚事礼仪繁琐,恐怕一时顾不上你,便以一月为期,若是你一月之内,不再如此张扬行事,处处惹祸,我便仍然准许你们在一起,与那些青年俊才作伴。不然,随便你行事荒唐,只你自己一个人玩儿,不能带坏了子喜。”
“隐,隐知道了。”
看李隐表面答应的老实,但陋习难改,也不知道是否克制的住。
当然,克制不住有克制不住的结果,这都是属于个人的缘法,姜昭也不可能是他的救世主,哪有那许多闲工夫管他。
还有,若是循道人出去,查到他有草菅人命的荒唐事,姜昭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一旁的郭郁看到她利落的调教进“金霸王”,也低下头去,老实不吭气了。
姜昭却又转过头来,对着他春风拂面般,礼遇有加的继续问起了冀州如今赋税的情况。
“……如今的各地灾害不断,又兼之民乱,军中所需杂物,随土所出,临时折课、市取,乃无恒法定令。列州、郡、县制,制其任土所出,以为征赋,不在编的浮浪人,则无定数任量。同循户调之法耳。男丁调布绢各二丈,丝三两,棉八匹……租米五石,丁女并半之……十八正课,六十六免课,女在室免课,嫁人为丁,在室内二十亦为丁……”
“予听闻,十四不嫁即有罚钱?”
“长史令十六不嫁即有罚钱,但地方上执行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十一婚配,可是事实?”
“确有此事,侨民和流人不尊律法,仍然以早婚减轻赋税,朝廷的法度一年比一年严苛,如今流罪业要斩首,形同残杀……”
“流徙罪人呢?”
“朝廷有令,罪劳役所出任军中供给,军户屯田以养军,但即便如此产出无法供给,是以实际常常逾越此令,私藏流民,以充军户。”
“户籍混乱至此,为何不查?”
“无法查,军中侵占良田太过严重,虐民至此,长史已经无能为力了。”
此时几位夫人已经都被姜昭打发走了,只剩下子喜仍然被留在旁边奉茶,姜昭听完郭郁的话,已经开始头痛的按压额头,而郭郁则似乎对此压力习以为常,木木的端起茶杯喝起来。
这还只是个粗浅的了解,就已经令人可以想象各地是如何民不聊生了,但也不能没有看过文书记档就听信郭郁的一面之词,还是要进一步了解才知道。
而在旁边听了半天的子喜,有些惊讶,他以为自己只要在姜昭面前讨好卖瓜,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外貌和心思讨到公主的喜欢,没想到,公主关注的是……是吏治民生。
他一直自诩聪明,可听到郭郁说的这些话,却并没有得出解决之法,甚至有些地方都不太理解,为什么老百姓明明知道到处跑是死罪,还要流窜。
而长史明明下令了,地方却不肯从善如流还要自己弄出一套新的规则。
听得他都有点迷糊了,一时不由为自己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厉害而略感羞耻。
看到姜昭和郭郁停下来,他有点挂不住的试探姜昭:“殿下为何关心赋税的事情?姑姑比起婚事,更在乎民生吗?可是姑姑,你是公主,公主,需要管这些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