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张谓上前一步,对姜昭态度还算恭敬,徐徐道:“司徒公伤势严重,他昏迷前曾经让臣下寻来支法师前来救治,但臣擅作主张把另外两位名医也一并寻来了。现下,群臣争执,不知道该如何治疗,殿下既然来了,还请您出个主意。”
他反应迅速,不仅解释了情况,也暗示了争斗。
姜昭却也不信任他,她现在谁都不敢轻易相信,点了点头,便朝站在一边紧紧跟随的青年人道:“阿竭,去叫蕲老先生进来,为郎君治疗。”
“好呀。”
青年人不甚恭敬,扫视着众人,神色轻狂,便招呼门口的蕲大夫进门。
蕲大夫显然没想过自己居然要来给本郡的最高官员看病,来的路上就气喘吁吁很久了,一被招呼就立刻进来了。也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打招呼,直接就来到矮榻边,给齐闻把脉。
一旁站着的群臣皱眉,不少人目光都落在那个一身胡服劲装,穿着带绒的甲胄,黑色护臂的俊美青年人身上。
已经有些猜测出了他的身份,却又忍不住将目光在姜昭和对方身上打转,不少人甚至暗暗生气起来,有些激动。
可李沧看出他们的想法后,抱臂笑盈盈看着,还有些挑衅的样子,根本不管群臣心脏的死活。
“你……”
刘致远第一个就要冲出来朝他说话,却被邵卓拉回去,和李沧对着瞪眼睛。
“如何?”
姜昭看蕲大夫收手,即可提问。
蕲大夫摇摇头:“失血过多,伤势严重,还中了毒,以老朽的医术,不能保证余毒尽除,有性命之忧。”
这话立刻让群臣激动起来,陶冶立刻站出来紧张道:“若是你不能治,我们这里还有几位大夫是可以治的,不要耽误时间,还请老丈让开吧。”
姜昭又看了一眼这个第一眼跳出来的,这屋子里没有傻子,也没有省油的灯,她既不相信对方的关切,更不相信,他刚才对自己的恭敬。
“蕲大夫不必放在心上”
姜昭安慰了一句,又看向另外两位胡子一把的名医,询问两人情况。
一个说:“治疗此病,需要内服外敷,但我的黄金膏或可缓解伤势,消炎止痛,但余毒未清,也不敢担保绝无风险。”
另外一个则略有些把握:“若是能查出此毒的解毒剂,或是拿到那毒药,或可一试。但在此之前,须用汤药延续生机。”
姜昭又看向支法师。
那个长着大胡子的法师转着眼睛,对着姜昭讨好的笑:“殿下,我可以治好司徒公……”
他说话怪腔怪调,但却满面笑容,似乎很有把握。
姜昭手一指,李沧上前抢走他手里的膏药,递给蕲大夫,蕲大夫看过,查验一番,犹豫道:“此乃沙漠里的一种蜥蜴做的药粉,确实有止痛和退热的作用。效果很好,但材料非常难得。”
难题又回到了姜昭这里,现在就是治不了的有嫌疑,治得了的也有嫌疑,都看上去很可疑,她却必须要选一个。
“公主……”
忽而一声呢喃令姜昭身体一震,她转头看去,就看到男人面色挣扎,似乎在喃喃自语,嘴唇蠕动。
姜昭连忙附身去听,就听到他居然在唱歌:“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姜昭握住他的手,一时无措,只能轻声哄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撑住,只要你撑住,等你醒了,南山北山的,还怕没有日子去吗?”
男人闻言,却依然不住自语,脸色也失去血色,有些灰败。
姜昭抓住他的手抵住自己额头,素来恬静温柔的脸上也不由浮现深深的痛苦,而李沧则脸色阴沉站在她身边,看她这样,牙齿似乎在左右磋磨。
齐闻身体看着不好,众臣也不复之前的冷静了,大家面上不由有了急色,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
陈量站了出来:“公主殿下,既然神医已经如此说了,除非他不想要命了,否则何必骗我们!还是请他赶紧为司徒诊治吧!”
姜昭一张俏脸带上冷意,抬眼看向逼迫她的群臣。
张谓刚想站出来打圆场,陶冶已经抢先道:“就是这个意思!殿下从小养在深宫,汤药供奉一应俱全,怕是很少见过耽误医药的下场,还请殿下不要阻拦医治!”
“殿下,殿下,臣恳请殿下立刻下令医治。”
这是刘致远。
邵卓没拦住他,看看姜昭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齐闻,也难得开口:“殿下,此急事也,遇事从重从急”
“轻重缓急,想必殿下分得清……”
“是啊,是啊……”
就在大家随声符合的时候,站在一边的李沧立刻站出来对着众人灿烂一笑,嗤笑一声:“人家郎君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着急逼迫她?这要是我阿爷遇到这种情况,你们敢联合起来逼迫我,我必定当场把你们全部杀了!”
他用轻飘飘的语气说着最狠辣的话,嘲笑意味十足。
众臣瞬间被激怒,朝他谩骂起来:“你个北郡来人,有什么道理插手我们的河内郡的事情!你是李善树之子李沧吧!后生忒狂妄了些!”
“你这个小子!就是你父亲在这里也不敢如此说话!你敢耽误司徒公救治,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的粮食马匹、药材、铁器、马匹,甚至是精盐、香料,都要通过我们贸易,你不要太猖狂,若是你害的司徒遭遇不测,你们开罪的起女大王吗?!”
“你走开!这里没有你个外人说话的份!我们这是在和公主殿下说话!”
众人声冲屋脊,李沧却怡然不惧,单手按住腰间的华丽匕首,对着众人微笑,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今天就还非要拦在这里了,我看哪个胆敢对公主不敬!”
“你!”
陶冶冲上去要说话,陈量却已经不搭理李沧,转而噗嗤一声跪向姜昭,老泪纵横:“殿下,不能再行耽误了呀!司徒为了巡视河堤,彻夜不眠不休的赶路,身体耗损严重,如今他又中毒,可谓是虚弱到了极点。还请您早下决断,不要贻误时机啊。就让这位法师进行医治吧!老臣,老臣愿意以性命担保,若是治不好,便连老臣和法师一块儿杀了,司徒公有匡扶社稷的才干!他不能死!”
刘致远也冲上去,对着姜昭跪下:“殿下,殿下!你有所不知,从敬帝以来,国家衰亡,天灾人害,接连不断,益州地震、司州水灾!西北干旱!东南劫掠!百越之地袭扰,南蛮侵略,使我中原大地苦不堪言!百姓贫苦,颗粒无收,流离失所!这场秋雨,让数十万的老百姓无家可归,让我汉家黎庶。父子相食,典妻卖女,无以为家!殿下身居宫中,以天下养,无以得知外面的情况。你这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从来没有半点不幸!所以你看不到司徒对国家的重要,对我们这些不远空谈的士族的意义!我刘某愿追随明主,开创盛世,再造华夏,保卫神州!司徒公之大才不可或缺!殿下若是不行救治!臣便在此自戕,让你留名青史,遗臭万年!”
说着,他站起来就冲着李沧的刀刃奔去!
好在李沧动作迅速,察觉不对,神色微变,踢了他一脚,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踢了一脚,他果断收刀骂人:“好啊,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忠臣,都是好人!你们可还记得,公主殿下不仅仅是你们司徒公的夫人!她还是殿下!是当今陛下的姑姑!女大王的亲妹妹!你们这些人居然胆大包天来逼迫她!你们可还记得先君臣后父子再夫妻的礼仪!殿下是君,你们是臣,如此行事,你们简直是欺君罔上!得寸进尺!”
但跪下痛哭的陈量瞬间站起来,朝着李沧走去,丝毫不惧怕他,反而怒气冲冲指着他鼻子,步步逼近道:“我们岂有不知君臣之礼!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来教训我!我是见殿下要犯下大错,我身为臣下自然有职责要阻止她!你乃是北郡之人!岂敢来管我河内郡的事情!女大王乃是河间王!你父亲一个小小的镇北将军而已!在座的谁家里没有出过比他更大的官!莫说你一个小小的抚夷将军,便是你父亲当面,他也不敢和我对峙!我祖父官拜司空!祖上曾经为太祖皇帝牵马执蹬!你算个什么!你也敢对我……”
陈量的声音忽而窒息,吵吵闹闹的群臣也都闭嘴了……
一把刀架在了陈量脖子上,他面前的李沧微微蹙眉,看向站在床边的姜昭。
所有人都一时无声,哑了嘴巴。
因为姜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了齐闻在床边的佩剑,架在了陈量的脖子上。她身材娇小,脸色雪白,模样十分柔弱,可眉宇间的冷色,却与姜霞如出一辙。
“陈郡御史,不尊谕令,扰乱府内,妖言惑众,顶撞本宫。除你当前一切职务,先行押送州狱,暂且收押,着令狱卒,鞭笞二十,以儆效尤。”
姜昭声音清透,一字一句,说完又转向众臣:“来人。”
她面色十分冷静,环顾群臣,已经不见此前的痛哭,只是平静下令,似乎谁要是敢多说一句,她绝不顾惜谁的性命。
群臣当然不想要被关起来,但大家也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只是气势暂时被压倒,只能看着内侍上前,来抓陈量。
而在此期间,姜昭的剑一刻也没有放下,陈量只能谨慎观察着他,让人把自己搀扶离开。
忽而,地上的刘致远却趁机一跃而起,朝姜昭的剑上撞去,李沧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抽出剑来就要削掉他的人头。
却不料姜昭狠狠朝刘致远胸前刺去,霎时间鲜血直流,刘致远也面色错愕。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液。
姜昭的力气不大,当然刺的不深,可即便如此,群臣还是哗然,有些惊恐的看着姜昭。
而姜昭却脸色发白,有些站不住,她什么时候杀过人,见血都很少。
这一下她故意刺在刘致远的前胸处,并没有太深,而且卡住了骨头。没打算杀他。李沧看到这一幕,却赶紧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然后往刘致远胸前送。
“你……”
吐血的刘致远不可置信的看着,周围的人连忙扑上去求情。
李沧却抓住她的手,猛然把剑“噌”一声抽回来。
抓着滴血的剑,姜昭微微依靠自己身后的李沧,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容颜如雪:“你们听着……谁要是再寻死觅活,威胁本宫,本宫就成全谁。有我在,你们谁也别痴心妄想要做齐闻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