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郡冀州城。
年轻的李沧伏在马背上,在满面风沙中清醒过来,抬起头,身后王二看到他醒了立刻激动骑马凑上来:“少将军你睡好了?!”
李沧睁着通红的眼,微微喘息,从马背抓起水囊塞进嘴里,喉结蠕动着“咕噜噜”倒了两口,他才疲惫喘了口气:“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王二犹豫着,又担忧道:“循师不在,少将军你伤势……”
李沧胸口钝痛浮上来,蹙眉,按在当胸:“还死不了人。”
王二却心疼看着他,李沧年纪不大,但他在寻常人家孩子刚晓事的年纪,就历经了生死离别,恶战导致的尸横遍野,他和寻常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少将军,还有一个半时辰到冀州,来得及的,大将军他遇到那么多事,不会有问题,你要不再睡会儿,我叫你。”
“不睡了。”
李沧神色不虞看着漫天飞舞的黄沙,原本亲人时漂亮的嘴唇裂了血口也不觉疼,双目逐渐失神,又很快恢复……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的那么不顺利,他从那个女人手上借得粮草,顺利来到了锦都,本来料到勤王不可能有好,想不到四王之间不等攻入内城便先起了内讧。
他去了之后,只有雍州王刘彤尚且还可以说的上两句冠冕堂皇的安抚之词,其他人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襄阳王石靛干脆就乘人之危,在明知道他粮草不足的情况下,还派他去收拢流民,驱赶那些在战火之中无处藏身的都城百姓。
刘彤刚派了两个文官给他登记造册,武郊那个老头却又派人从他这里用文官换了十来人去弄什么偷袭,他父亲的地位在这些人面前似乎什么都不是。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听命行事的范围内和他们周旋,不犯错给他们由头讨伐就不错,好处是不想了。
攻入内城后,一片乱象,一群人乱哄哄涌入绛台后,不意灵帝居然还活着,他身边也还有一只卫队保护他的安全。
刘彤和石靛非常失望,南川王葛仰却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军队人数最少,但都是精锐之师,他先进入大殿,和灵帝贺喜救驾。
灵帝却公布了几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消息。
他先是史无前例封了敬国公主姜霞为河间王,又指定葛仰为辅国大将军,葛仰欣然领命,可他又立刘彤为武卫将军,又给石靛的两个儿子封侯,又嘉奖了替父带兵救驾的李沧,简直是个个不落,赏了个遍。
当然灵帝事后也没活几天,他死之前,因为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便指定先祖顺帝的宗室子侄弱冠之年的姜澹继任。
但姜澹不过三天就死了。
毕竟是灵帝指认,他的合法性太高了,周围三个王,他合法性高,他们成什么了?
于是,又换了敬帝的宗亲姜茂登基,这个孩子只有七岁,和灵帝都快出了三服了,被认定是“天资聪颖”“德行出众”,7岁德行好不好,李沧不知道,但三王德行已经完蛋了。
说句题外话,太子妃王氏被捉住后,已经怀有七月的身孕,哭诉说是被父亲逼迫裹挟,身上怀的是明慧太子的血脉。也算是国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自古以来没有遗腹子继承的先例。而且灵帝也指认了继承人,她父亲还谋反,被乱箭射死。其他王氏族人也死伤殆尽,没人为她说话。她被囚禁在太子的寝宫,等待发落。
但在灵帝死后隔天,她便自缢身亡,李沧没看到尸首,据说是一尸两命。
此刻的李沧已经不愿意搅合这团乌烟瘴气,短短的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锦都十室九空,街上惨不忍睹,到处都是烟尘飘散,偶尔是看到百姓横陈街尾的尸体,满街都是臭气,令人厌恶。
似乎是念在他父亲身为征北大将军,常年和河西、漠北、东部鲜卑还有羌人、胡人、以及更遥远的高句丽常年打的头破血流,他也被灵帝加封了一个六品抚夷将军的职位。
李沧无所谓这个官职,再大,能让他不挨爹揍吗?他爹统兵四十万,六品压根不能逃避挨打。
随着时间推移,他几乎归心似箭,听到说三部鲜卑人又集结兵力,趁大靖内乱,偷袭边防,上古、代郡、雁门告破,李沧再也等不了,便和三王请辞返回。
不过,他走之前,倒是知道了一件十分意外,又令他无比挂碍的事情。
他问了不少幽州王帐下的人,才从幽州王世子刘陵和他那个属官中立闲谈的时候知道了关于他念念不忘的神女“阿姊”的事情。
“你可是好胆啊伢儿……你是狮子头上拔毛活得不耐烦了,连母大虫的胡须你也敢拔。”
英俊潇洒的世子笑得前仰后合,只嘲笑他:“没被一掌打死算小子你运大。我原在锦都做质子的时候,敬国真的为了她打死过人的,远的不说,就今年,皇后骗宋国公主找驸马,敬国快马加鞭赶回来,杀入皇宫,一连杀了皇后不少侍婢,吓得皇后肝胆俱裂,当场晕倒,然后一病不起,后来都说皇后其实是被她吓死的。你想想,她连皇后都敢刀剑相向,更何况你个黄毛小儿?”
钟立也在一边徐徐点头道:“嗯,这个红裙子的是敬国公主无误,白裙子那必然是宋国公主姜昭了,听说她虽然尚且年纪小,已经有倾国之貌,被灵帝宠爱有加,而且性情温淑,想必婚后也很是贤良。”
前面听到找驸马已经一脸憋屈的李沧,听到后面“婚后贤良”几个字,瞬间一张俊脸都绿了。
“什么?”俊俏少年郎瞬间一跃而起:“她已然,已然嫁为人妇?”
世子和钟立交换个眼神,钟立摸了摸胡子,神色怪异道:“这岂能有假,今年三月完婚,如今也才过去数月有余。”
“不,不可能……她分明……”
李沧没想到还有这头!一时又气又急,天塌下来似得又一屁股坐下来,脸色难看之极,几乎要捏断座椅扶手。
一旁的刘陵看他这样却笑了:“少年慕艾本世子明白……不过,小将军,你也不用着急了,便是人家没成婚,你也是娶不了她的,她是公主,皇帝的女儿,故太子的妹妹,亲阿姊敬国又手握重兵,武力超群,你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沧一时还在发蒙,只冷木着脸:“意味着什么?”
刘陵断然感叹道:“意味着你们两门不当户不对啊!”
李沧瞬间抬眼看他,似乎兜头一盆冷水,令他错愕。
“你说是吧,世兄……”
“世子说的有理。”
只见他们笑容满面,说话玩笑似得不以为意,神色略显傲慢,好像并非是故意嘲讽,但李沧还是感觉到了无形的轻蔑。他的家世,或许重,但却绝非贵。
他父亲起于行伍,家族到如今也不过发达三代,家里根基和眼前这些从开国就跟着皇帝混的门阀世家,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人家看不起他,自然实属正常。
然而他也绝不自卑。去世的阿娘曾教他冶《孟子》:“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
有些人何必同他们一般见识呢,家国一体,没了他们在北面,这些贵族算什么呢。
连这些都不知道的人,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面对旁人的嘲笑,李沧终究什么都没说,很快收敛了神色,只装作少年失意恨道:“嫁人就嫁人,不意她丈夫短命呢?难道还一生轮不到我?”
那两个人自然又是哈哈大笑,对他傲气又卑微的话感到好玩。
但李沧没搭理他们,只是在心底暗暗狠辣道,一码归一码,便是那人不短命,他还不能叫他短命?反正那“阿姊”迟早得是他的,便是二嫁三嫁,最终也得嫁他!
下了这番心思没几日,这位胆大的少年郎便千里奔袭,不意却在回往冀州的途中,收到阜城被困的消息,他匆匆赶到新河,便于黎明未现之时,与进入此地的鲜卑突骑交手,此一战,以三千御敌一万,杀敌一千,缴获敌人马匹三千余匹,虽然损失不小。但他一人斩首过百,战报传回国内,霎时间引起一片沸议。
此时北方匈奴、羯、氐、羌、鲜卑都在迅猛发展之中,而中原陷入内乱,外族虎视眈眈,屡次兴兵作乱,特别是鲜卑突骑,几乎是包裹严实的铁甲砣子,而且马匹资源很丰富,一骑带两三匹马,可以说除了他们人口不够多,没别的毛病。每每突袭,令边军不堪其扰。
而反观中原,大靖烈祖皇帝统一后,虽然休养生息了一些年头,也曾兵强马壮令他们不敢来犯,但烈祖皇帝死后,群臣不愿兴兵,百姓富裕了,边境也就维持着,被偷袭,就防备,我做我的铁乌龟壳,你做你的域外穷鬼。日子也稀里糊涂也算过。
但是这些北方游牧民族虽然人少,它又全民皆兵,生活环境也不好,当然还是想打进来。
现在机会来了,它还能惯着你还是怎么滴?
只是国内那些忙着在围绕皇权正斗个你死我活的众位大王们,尽管觉得这个消息,值得欣慰,李沧这个少年将军算是个不错的好苗子,很能打,将来或许还能因为这一战青史留名,不至于籍籍无名一辈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再多……提不起兴趣。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起码,和齐闻有了鱼水之欢,又在众人眼里恩爱起来的宋国公主姜昭,出入齐闻正堂,替他帮忙做事的时候看到这些消息,还是在乎的。
应该说……很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