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接天的台阶看不到尽头,夕阳西沉,纪无衍插上青香,在庙外对着里面金光闪闪的大佛跪拜,许愿林望舒原谅他,忏悔自己的过错,拜完之后便原路返回。下山的时候他听见假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擦掉额头上的血,想要拍掉裤子上的泥土,泥土已经渗进去,无论纪无衍怎么弄,都有一块泥土印。
林望舒看到纪无衍脑门上的伤,一边骂他一边给他上药,问他干什么去了弄得满身是伤。
纪无衍不会撒谎,他老实说:“去拜佛了。”
“为什么突然想去拜佛?”
“之前去找山叔拿枪,山叔说我身上血味重,让我有时间就去拜佛,昨天遇到一个乞丐,他说了同样的话,我想拜佛可能真的能洗掉我身上的血味。”
“你杀的都是坏人,你又没错,不需要去为坏蛋祈愿。听到没有?”
纪无衍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望舒的脸,刚刚如释重负的感觉顷刻消失,愁云犹如雨雾,细细密密,没入他身体里,钻心彻骨的痛。
第二天一早,他在床上静静躺了十分钟,还是坐了起来,洗漱干净,往齐阳山去。一步一步,重复昨天的路线,贴在脑门上的纱布又渗出血来,好像不会痛,什么痛都比不上他心痛。
看纪无衍又带着伤回家,林望舒气急败坏,不理他了。吃饭几口扒完,把自己的碗洗掉就回房间了。
纪无衍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收拾干净,洗完澡回房间。林望舒没吹头发,抱着腿窝在椅子上,湿淋淋的头发往后坠着,水珠像晶莹剔透的珍珠,挂在他漆黑的头发上。纪无衍蹲到他身边,伸手抚摸林望舒刚洗过澡带着香味的腿,说:“你知道我不分好坏,从前在管凌手下,一定做错过事,我应该去拜。”
林望舒看了一眼纪无衍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脸,他别开腿,愤愤道:“那也是管凌的错,你替他赎罪干什么?”
“杀人的是我。”纪无衍面色微动,“小月亮,不这么做,我很痛苦。”
“……”
林望舒顿了一下,起身蹲到纪无衍面前,问他:“因为这些,你会做噩梦吗?”
“会。”
梦见你要离开我,梦见你要杀我。这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了。
“好吧。”林望舒轻轻吻了吻纪无衍的伤口,摩挲着他的脸说,“我希望你能快乐,如果这么做你能开心的话,我支持你。”
拜佛第四天,林望舒说他要跟着去。他钻进纪无衍怀里,仰头贴在他胸膛上求他:“我想去庙里请师父为我父母诵经,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想去。”
“我会帮你办。”纪无衍依旧冷漠地回绝他。
林望舒不理解:“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自己看着办,纪无衍,之前我们在被那么多人追杀的情况下,你都没说让我待在家里不能出去,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反而不让我出门,为什么?”
纪无衍看着他,从前没有温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你出去了,就会离开我。”只要林望舒问,他就会说。他在林望舒面前,捧的永远是一颗赤忱干净的心,纯洁无比。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这种感受。”纪无衍捂住林望舒的眼,他看不得,看不得那双总对他笑的眼睛再流泪,“我想还是痛苦,比我之前经历的所有东西都痛苦百倍,我吃饭像吞针,睡觉像躺在针床上,看你和她那么像,闻着一模一样的香味,好像被万箭穿心,我不想说,可是还是要说。”
林望舒没由来的心慌,他从来没听纪无衍说过这么长一串话,听得他如坐针毡。他想告诉纪无衍,不要说了,他不听了。
可是纪无衍那么坦诚,那么爱他,他不愿意再瞒着林望舒,也不愿再痛苦。
“小月亮,当年杀你全家的人,是我。”
十三个字,十三把刀,不止杀纪无衍,还杀林望舒。他又觉得纪无衍冰冷了,冷得他直掉眼泪,浑身哆嗦。他想从纪无衍怀抱里滑出来,他软成一滩水,好像很快就要从纪无衍怀抱里消失。
纪无衍用力地拥抱他,可是他也没力气似的,怎么也抱不住林望舒,他不敢看林望舒的眼,只是贴到林望舒耳侧,颤抖着求他:“不要离开我小月亮,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