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洲孤岛，一少年立于海岸之上，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向往与茫然，明明已是快褪去少年形貌的年纪，他神态展现在人眼前的，仿佛不过三五岁孩童的灵智。

可那双眼眸清澈明亮又分明不像是傻的。

一黑衣腰间配枪的健壮男人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少年蓦地回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眼前一亮。

“哥哥回来了吗？”

黑衣男回：“没有。”

少年有些失望，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海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从来没见过。

从出生起，他就被这座岛困住了，没跟几个人开口说过话，甚至还被alpha们限制了活动范围。

“老板说，岛上不久后会有外面的人，你可以让那个人带你走。”

少年又提起了精神，激动而又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吗？”

“老板说，如果那个人愿意带你走的话，你就可以离开。”

少年陷入了沉思，半晌后泄了气：“可他们都不让我走。”

＊

回程的路，洛铭跟洛家人上了同一艘船，气氛尴尬得说句话都得轻咳两声助兴。

洛家人本来想冲洛铭发作，可赵竹插在中间，好像全然没察觉到他们神色上不对似的，跟他们攀起了亲。

殷悦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边乖乖坐在洛铭身边给他剥橘子皮的萧泽，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赵总，您不是开玩笑吧？”殷悦问。

洛繁和洛铭是长得有些像，可萧泽没追到洛繁，转头要了洛铭，这算什么事儿？

而且洛铭不是alpha吗？

就算能找别人生，那到底洛铭又算什么？

“不开玩笑，这不孩子满意，我也满意了，这才跟你们提吗。”赵竹笑盈盈的，可她通身那气质，总让人有一种敢说“不”下一刻就爆头的气势。

“洛繁和小陆的婚礼也办了，咱商量商量，找个合适的日子，让萧泽和你们家洛铭也办了吧？”

殷悦掌心出汗，早听说过赵竹是什么角色，即便对方是打着商量的语气，她也万不敢说不，只能木木地应了一声“好”。

赵竹满意一笑：“本来还担心你家看不上我家萧泽呢，能谈妥了就好。”

“怎么会看不上。”殷悦尬笑。

“以前我家萧泽不是整天围着洛繁转吗，他就回来跟我说，你家不太看得上他来着。害，早跟他说了，出身好不能当饭吃，让他早点奋发图强提升自己才是正途，他非不听。”

“哈哈……哪有，萧泽也挺好的。”殷悦说。

当年萧泽围着洛繁转，洛老爷子是有些想让洛繁跟了萧泽算了。

可没过几年陆熠枫便在帝都名声大噪，正好跟陆老爷子交情不浅，两个老头子当年没凑成洛铭和陆熠枫，就把洛繁搭进去了。

萧泽出身再好，也比不上靠自己站稳脚跟的陆熠枫有出息，加上赵竹和萧程希打萧泽小时候就对他不闻不问，姓还跟他爸爸的姓，谁知道他这个大少爷到底还值不值该有的身价。

最要命的是，萧泽除了出身外，样样都差，学习不行后期跟他同等级天赋的alpha早SS，SSS了，他则雷打不动，这些还都是建立在他本人毫无上进心的前提上。

简直是败家子、坐吃山空的典范，谁愿意把家里最受宠的孩子配给他。

“好在遇到洛铭之后，总算肯上进了。”

听到这话，殷悦有些意外，萧泽很小的时候就跟洛繁认识了，她看着这孩子这么多年，对这孩子的习性清楚得很。

本还以为一辈子都烂泥扶不上墙了。

“洛铭……洛铭这孩子小时候没教好吧，可能有些不懂事，真要跟萧泽在一起，似乎有些配不上。”殷悦唉声叹气。

赵竹四处扫了一眼，没扫到顺手的东西盘，就随手摘下放在靴子上的枪放在手里盘，随心说：“我觉得挺好啊，哪有不懂事？而且omega能像他这样，真的很了不起。”

她跟陆熠枫聊过洛铭，陆熠枫将洛铭在军区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这辈子最欣赏的就是有脾气又有本事的人了，殷太太，你说……”赵竹扭头看殷悦，发现她已经僵住，额头上都是虚汗。

赵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忙将枪收了回去，笑道：“不好意思，就一破习惯，手上没东西不舒服。”

殷悦点了点头，僵着身子笑了笑，表示理解。

缓了许久，殷悦后知后觉，问：“赵总你刚刚说什么？omega?”

“我刚刚说omega能像洛铭这么厉害的，很难得。虽然我只爱希希，但厉害的omega在身边，不仅养眼还让人……怎么说呢，愉悦吧。毕竟我是个好强的人。”

omega，什么omega谁是omega？

洛铭是omega吗？

这一刹那，殷悦仿佛被惊雷炸了全身，浑身都麻得提不起劲儿来。

洛铭怎么会是omega呢？

如果他是omega，那自己曾经对他的要求，还有他进军区的时候，以alpha的身份进去，肯定身边都是alpha，一个omega混在alpha堆里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

洛铭一直不肯在家人面前暴露信息素，鉴定报告上也只说他是A级，导致洛家怀疑他不是亲生的怀疑得更严重，原来全是因为他是omega吗？

＊

服务生找上洛铭，给殷悦递了一句话，说要见他。

洛铭有些想拒绝，但还是去了。

殷悦坐在外面，微乱的发丝被海风吹得飘扬，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洛铭小时候总是看到她哭，如今的殷悦因为年纪，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貌美，哭起来还是梨花带雨的。

他上前，掏出纸巾帮殷悦擦了擦眼泪。

殷悦抬眼看他，已经快哭干的眼泪，这会儿断线珠子一般“唰唰”往下掉。

不同于往日的恨铁不成钢，她此刻只满眼心疼懊恼，心如刀割。

“你是omega?”殷悦抓着洛铭的手问，声音沙哑得最后一个音几乎没发出来。

“嗯。”洛铭虽然不打算公告天下，却也不打算再瞒下去了，往后谁问他，他都会坦然地告诉对方，自己就是omega。

殷悦轻轻拍打两下他的手，有些像小时候教训他时，打他手掌心，可用得劲儿还不如那时候。

“你怎么可以瞒着我，怎么可以瞒着所有人改了性别？你知不知道omega的身体……你还跑到了军区去……”殷悦没一会儿就哭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你怎么敢的，你告诉我？”

洛铭平静地说：“没什么不敢的，我做都做了。”

“我以为你是个alpha，所以我才让你争气，才那么严格的要求你，生怕你输了洛嫣半点，以后在她那儿吃亏。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个omega?你是打算拿omega的身体，装alpha跟你姐姐争？”

“我没想跟她争什么。”洛铭看着妈妈的眼睛，许是曾经酝酿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他此刻麻木得只有平静，“我一开始只是想保护你，自不量力的想保护你。你一直说，我如果是alpha的话，一定能保护好弟弟和你。可分化结果，偏偏要血淋淋的告诉我，我是Omega。”

洛铭深吸了一口气：“当初为什么要改性别，我现在也有些看不懂自己了，也许只是因为您一句话，也许只是因为我一念之差。但不管怎样，我已经做了，也付出了代价，多说无益。”

“那你可以连我也瞒着……”殷悦快崩溃了，当初洛铭进军区，还有她的主意在。

她不知道洛铭一个omega混进alpha群里到底会是什么结果，结果也许坏到她想都不敢想。

“不瞒着您，又能怎么样？劝我不要改性别，然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家里给我配个alpha，做个联姻工具吗？”

殷悦皱眉：“你怎么可以这样想？繁繁不是好好的？”

提到洛繁，洛铭心情更加沉重了。

陆熠枫和他弟弟之间的感情，他在其中算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洛繁正好喜欢陆熠枫，陆熠枫又正好看得上他，你说他会怎样？闹吗？继续撒娇耍无赖吗？到时候你们一人一句都是为了他好，还不是让他当联姻工具去了？”

洛繁受宠，结局大概会好一些，起码可以在那些洛家满意的alpha里挑一挑。

他如果老老实实做omega，结局就不一样了，他如果不听话，一定会被训。

他就算是omega，洛家也不一定不会怀疑他是不是亲生的，因为他是妈妈当小三的时候生的嘛，在外头长了好几岁才进洛家的门，呵……

“妈妈，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怪你们，换位思考，我的悲剧，一开始就是我自己作的。”洛铭笑了一声，“你和爸爸本来就打算要我，可谁让我不合时宜就来了呢？从只是一颗受精卵开始，我就错了！”

“阿铭……”

“我之后会入萧泽家的户口，以后什么也不要洛家的，逢年过节需要走亲戚可以叫我，但以后洛家的各种大事小事我就不参与了。”

Z国的婚姻法里分了三种婚姻模式，一是双方户口分出两方家庭保留本家财产继承权，二是O或女方加入另一方且无本家财产继承权，三是A或男方加入另一方无本家继承权。

法律之下，自然也衍生出了各家不一样的规矩，洛家户口进别人家的，就算外人，不能参与家里的大小事了，比如某个宴会的操办权是没了的。

“还有什么事儿，让家里的人跟赵家的人说吧。”洛铭把背后的大山搬了出来，“想拿我换什么，也尽管跟他们提。”

洛家没人敢跟赵家、跟赵竹叫板，就算混到他爸爸那种地位，也不行。

“你是不是特别恨妈妈？恨家里的人？”

“不恨。”洛铭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现在不恨了，没什么价值，已经想开了。萧泽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殷悦望着洛铭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没入转角，目光仍一直停留在他离去的方向，眼眶里是源源不断的泪珠。

太迟了，她发现得太迟了，不管是疏于洛铭的关爱，还是洛铭冲动的改性别一事。

他说来到这世上是他的错，可何尝不受她这个做妈妈的错，她本来没想自己能进洛家，只能留个小生命陪着自己，没想到会发展到今日的地步。

她明明可以一直只有洛铭一个孩子，却因为洛家人的猜测和怀疑，生下了洛繁，让洛铭这么多年一直受委屈，她还不知不觉地加入了施暴的队伍里。

“对不起……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的错……”

洛铭站在远处，望了在外面吹冷风的妈妈许久，转身去找了洛繁，让他去把妈妈喊了进来，自己则去找了萧泽。

萧泽在房间里补外文。

“都说考了高考，脑子都不好使了，学得进去吗？”洛铭笑道。

萧泽抬头，看他朝自己过来，忙拉过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一边说：“我脑子不是一直没用过吗？只有一开始就不好使，没有用过了用废了的说法。”

“你还知道自己一直没用自己的脑子？”

“知道知道，都是我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洛铭想起小时候不愿意写作业，躺地上打滚为难保姆的小屁孩，一时间有些觉得自己啃这块鲜肉，口味太重了。

毕竟是卫生都不会自己讲究，鼻涕眼泪挂满脸还不知羞站在他面前过的小屁孩。

“洛铭哥，你笑什么？”看着洛铭那下不去的嘴角，萧泽不禁感到疑惑。

“想起你小时候，突然有些倒胃口，今晚下不去嘴啃你了。”